內(nèi)容提要：馬克思主義人權觀和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論爭，是長期以來東西方價值觀較量的焦點。馬克思主義基于唯物史觀，揭橥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在人權主體、人權客體以及人權認識論上的非完備性，推動以國際人權文書為載體的國際人權話語規(guī)范融入多元文化視角。重新梳理這些論爭及其對國際人權話語規(guī)范構建的影響，有益于當下中國客觀地對待西方人權(民主)話語輸出，拓展中國特色人權實踐的話語空間。
關鍵詞：人權 馬克思主義 自由主義
馬克思主義人權觀和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論爭，是長期以來東西方國家價值觀較量的焦點。R.J.文森特甚至說，現(xiàn)代意義的東西方關系的歷史，在十分重要的意義上，就是社會主義國家與西方自由民主國家關于人權論爭的歷史。①馬克思主義人權觀通過論爭，揭橥西方自由主義在人權主體、人權客體以及人權認識論上的內(nèi)在非完備性，影響和推動以國際人權文書為載體的國際人權話語規(guī)范逐漸融入多元文化視角。重新耙梳這些論爭及其對國際人權話語規(guī)范構建的影響，將為當下中國積極應對西方人權(民主)話語輸出，拓展中國人權實踐的話語空間，提供有意義的啟示。
一、推動人權保障客體從公民和政治權利向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拓展
人權客體是指人們可以要求什么權利。②誕生于近代西方資本主義啟蒙時期的自由主義人權觀，其人權客體主要指涉一系列公民和政治權利，如生命、自由、人身安全、隱私和財產(chǎn)的權利；思想、言論、良知和宗教自由的權利；自由集會和結社以及自由選舉、普選和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該時期的人權觀念后又被稱為“第一代人權”，其基本特點是以自由權為本位。③
馬克思最初曾對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表示肯定和贊揚，但隨著共產(chǎn)主義立場的形成，他便以超越時代的理論視野，發(fā)起對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理論袪魅，試圖消解附著在其上的“普遍人權”神話。
在馬克思看來，作為近代資產(chǎn)階級政治解放的產(chǎn)物，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雖然祛除了封建專制和等級特權，但卻刻上資本主義國家與社會二分的烙印，因此，它只是在政治形式上使人們獲得權利和自由，而并不能在實際生活中使人們擺脫種種壓迫力量的奴役。馬克思以北美為例做了分析：雖然北美很多州當時取消了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資格限制，國家也宣布不論出身、財產(chǎn)、教育和職業(yè)差別，人人享有平等權利和自由，但這只是在政治上取消這些差別，在實際的政治生活中這些差別依然在起作用。他說，“國家遠遠沒有廢除所有這些實際差別，相反的，只有在這些差別存在的條件下，它才能存在，只有同這些因素處于對立的狀態(tài)，它才會感到自己是政治國家”。④馬克思認為，在實際的市民社會生活中，人權不過是市民社會的精神要素和物質(zhì)要素“不可阻擋的運動”。⑤因此，“任何一種所謂人權都沒有超出利己主義的人，沒有超出作為市民社會的成員的人，即作為封閉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時脫離社會整體的個人的人。” ⑥顯然，馬克思認為，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實質(zhì)就是從法權形式上對資本主義社會原子式個人及其生存狀態(tài)的確證。
隨著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批判的政治經(jīng)濟學轉向，他進一步揭示了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產(chǎn)生的經(jīng)濟基礎，指出資本主義商品經(jīng)濟是“天賦人權的真正樂園”。⑦馬克思指出，近代西方資產(chǎn)階級為了自由生產(chǎn)，自由剝削勞動力，自由積累資本，必須掙脫封建等級特權和神權的束縛，因而促使他們的思想家提出“人權”要求，發(fā)表“人權宣言”，這是“不得不以人權的形式承認和批準現(xiàn)代資產(chǎn)階級社會，即工業(yè)的、籠罩著普遍競爭的、以自由追求私人利益為目的的、無政府的、塞滿了自我異化的自然的和精神的個性的社會”。⑧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把競爭看作‘人權’”的觀點，雖然適應了資本主義商品經(jīng)濟發(fā)展的要求，但由于它必然導致社會權力壟斷，因此，“在平等的權利之間，力量就起決定作用”。⑨雖然出生和身份不再是人們擁有平等權力或權利的障礙，封建特權和世襲權也被平等權所取代，但人們對于財產(chǎn)的占有狀況(在實際生活中表現(xiàn)為金錢)，卻是其能否真實享有和在多大程度上真實享有人權的關鍵因素。馬克思說，“資產(chǎn)階級的力量全部取決于金錢”，資產(chǎn)階級“一定得把歷代的一切封建特權和政治壟斷權合成一個金錢的大特權和大壟斷權”。⑩這樣，人權就成為一種不是與出生和身份相聯(lián)系，但卻與財產(chǎn)狀況相聯(lián)系的特權。用恩格斯的話說，這是一種“金錢的自由而不是人的自由”。?同樣，在資本主義社會，“平等原則又由于被限制為僅僅在‘法律上的平等’而一筆勾銷，法律上的平等就是在富人和窮人不平等的前提下的平等”。?
基于對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上述認識，馬克思恩格斯更重視關涉?zhèn)€人權利實現(xiàn)的政治、經(jīng)濟和社會關系，不僅強調(diào)要把資本主義政治解放推進到人類解放，而且，針對資產(chǎn)階級政治形式上的人權要求，指出權利“應當不僅是表面的，不僅在國家的領域中實行，它還應當是實際的，還應在社會的、經(jīng)濟的領域中實行。” ?列寧繼承馬克思恩格斯人權思想的價值旨趣，指出“充分自由，一切官吏直到國家元首完全由選舉產(chǎn)生，這并不會消滅資本的統(tǒng)治，并不會消滅少數(shù)人富有和大眾貧困的現(xiàn)象”。?他認為，真正的平等和民主，是“達到實際生活中而不是寫在紙上的平等和民主，經(jīng)濟現(xiàn)實中的而不是政治空談中的平等和民主。” ?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作家的這些思想為推動人權保障客體由公民和政治權利向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拓展提供了重要思想資源。?
在馬克思主義人權觀的影響和推動下，人們認識到自由主義人權觀局限于公民和政治權利的不足，啟發(fā)和推動人們對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的關注和提倡，歐洲國家在20世紀走上福利社會發(fā)展道路，美國也在該時期開始強調(diào)保障公民經(jīng)濟社會權利。國際人權規(guī)范亦逐漸擺脫自由權中心主義，1948年世界人權大會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明確宣布公民和政治權利與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不可分割。聯(lián)合國人權委員會1966年同時頒布《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與《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由于馬克思主義人權觀在推動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方面的貢獻，法國學者卡萊爾•瓦薩克以十月革命作為“第二代人權”即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出現(xiàn)的標志。國際人權理論家P.S.馬克斯也指出，馬克思主義對19 世紀由于濫用公民和政治權利而引起的反對剝削的社會革命，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導致了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的出現(xiàn)。?
二、推動集體權利保障載入國際人權文書
根據(jù)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人權是指獨立于社會尤其是獨立于國家的個體被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即“人之為人的權利”，人權的主體只能是個人。這是由當時資產(chǎn)階級政治革命的特定目的決定的。17、18世紀的自由主義者，作為資產(chǎn)階級利益代言人，他們主要關心的是推翻歐洲中世紀封建專制統(tǒng)治，因此，針對中世紀把人歸于上帝和從集體角度定義人的做法，他們根據(jù)普遍人性提出了人的個性的觀念，針對封建神權和特權，提出了個體人權的要求。?
但是，人權是一個客觀的歷史范疇，它的內(nèi)涵自然要隨著政治和社會的變遷而發(fā)展，這也是人權這一觀念能夠不斷促進人的尊嚴之緣由。由于個人是生活在家庭、群體(社區(qū))以及國家中的個人，個人身份很大程度上是由這些集體中的成員身份來確定，對于這樣的個人來說，其有意義和有尊嚴的生活——人權宗旨之所在，將與他們生活于其中的集體密切相關，“個人的人權與社會及其他社會集體的權利之間的關系，遠非人們常常設定的那樣具有對抗性”。?
一定程度上，集體權利的保障是個體人權實現(xiàn)的前提，要保護個人的人權，就不能不關注個人所在的集體的權利。歷史上黑格爾是較早提出把集體權利提升到同個人權利相等或更高地位的哲學家。?
馬克思主義人權觀主張個體和集體的權利相互依存。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zhì)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而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列寧也認為，在階級社會中，個人活動終究被歸結為各個階級的活動。【21】馬克思批判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的抽象個人觀，認為這里的“個人”是做為一個“分離于其他個人和社會的”利己主義的個人。與此對應，自由主義人權觀保障的乃是一種做為“孤立單元”獨立于他人的分離權。與“抽象的個人”觀相反，“人并不是抽象地棲息在世界以外的東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 【22】。在馬克思看來，近代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通過抽象個人把現(xiàn)實的人變?yōu)橐环N抽象的符號：人權主體剝離了階級、性別和種族等具體社會特征，所有現(xiàn)實的人都成了失去語境的抽象人的犧牲品，資產(chǎn)階級借此理想化資本主義社會秩序，并維護資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馬克思主義對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抽象個人的批判，為集體權利的出場提供了哲學基礎。在馬克思主義的視野中，個體人權并不一定具有絕對優(yōu)先性，個體與集體的權利相互依存。
在馬克思主義關于集體權利的闡釋中，民族自決權是典型。民族自決的理念起源于歐洲，初倡于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后同民族國家原則相結合。列寧認為，資產(chǎn)階級從發(fā)展資本主義商品經(jīng)濟的要求出發(fā)，提出民族自決的理念，以期建立能夠適應資本主義商品生產(chǎn)的民族國家。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由自由競爭階段向壟斷階段的發(fā)展，形成了少數(shù)幾個帝國主義國家統(tǒng)治著世界上多數(shù)國家和民族的帝國主義殖民體系，世界民族被劃分成壓迫民族和被壓迫民族。因此，資產(chǎn)階級民族國家的建立，只是實現(xiàn)了資產(chǎn)階級的民族自決，其他民族還處在民族壓迫和民族剝削中。只有實現(xiàn)每個民族的自決權，使每一個民族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才能實現(xiàn)真正的民族自由和平等。【23】在上述民族自決權思想的影響下，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世界民族解放運動高漲，殖民主義體系逐漸瓦解。同時，民族自決權原則在國際社會得到廣泛承認，不僅寫入《聯(lián)合國憲章》，而且1952第七屆聯(lián)大通過了《關于人民與民族的自決權》。該決議指出，人民與民族應先享有自決權，然后才能保證充分享有一切基本人權?！?4】
發(fā)展權是馬克思主義主張的另一項集體權利。無論是以公民和政治權利為核心的第一代人權，還是以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為核心的第二代人權，它們的實現(xiàn)和保障都有賴于一國經(jīng)濟社會的全面發(fā)展。尤其對于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和人民生活水平還比較低，從根本上制約人民在各方面享受這些權利。以中國為例，鄧小平說：“我們的人民生活水平和文化水平還不高，這也不能靠談論人的價值和人道主義來解決，主要地只能靠積極建設物質(zhì)文明和精神文明來解決”。【25】如果不能很好地保障國家的發(fā)展權，其他一切人權均無從談起。
在前蘇聯(lián)、中國和第三世界發(fā)展中國家的共同努力下，馬克思主義關于民族自決權和發(fā)展權等集體權利的主張，被納入了國際人權規(guī)范體系。聯(lián)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指出，自決權的實現(xiàn)是有效保障和遵守個人人權、促進和加強那些權利的必要條件。1966 年聯(lián)合國大會通過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規(guī)定，各個主權國家有權按照本國國情自由選擇其政治、經(jīng)濟、社會、文化和法律制度，有權確定本國的發(fā)展模式。發(fā)展權也在1986年聯(lián)合國大會通過的《發(fā)展權利宣言》和1993年世界人權大會一致通過的《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中得到承認。【26】盡管西方國家對自決權、發(fā)展權等集體權利還存有爭議，但它們已被納入國際人權文書已經(jīng)是不爭的事實。
三、推動人權普遍性和相對性之辯證
從認識論看，人權觀有普遍主義和相對主義之分。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認為，人權是一種源于人的自然本性而普適于所有人類個體的價值，主張人權是一切人作為人所應該享有的普遍權利，人權應該高于主權，即使某些個體的人權被其所在國家的法律否定，這些人仍可根據(jù)人類共同的人權價值觀，去要求和爭取人權。20世紀70年代中期，美國卡特政府推行“人權外交”政策后，普遍主義人權觀成為美國等西方國家輸出自由主義人權模式的主要路徑。普遍主義人權論者主張人類有相同的人權觀，反對那種主張不同文化有不同人權觀的文化相對主義，認為“人權屬于人類，而不能取決于不同社會的法令與道德”【27】。
馬克思主義反對普遍主義人權觀。馬克思批判了自由主義“普遍人權”的謬誤，指出資本主義普遍人權觀就是從法權的意義上對資產(chǎn)階級國家利己主義的個人主義基礎的肯定，他說：“現(xiàn)代國家就是通過普遍人權承認了自己的這種自然基礎。”【28】馬克思主義從唯物主義的哲學基礎，認為所有的權利都受一定社會經(jīng)濟基礎和文化水平的制約，“權利永遠不能超出社會的經(jīng)濟結構以及由經(jīng)濟結構所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fā)展”?！?9】
我國學者關于馬克思主義的闡釋理論也認為，人權是具體的、歷史的，與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相關聯(lián)，因而具有相對性。特別是在中國等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由于文化傳統(tǒng)、歷史和發(fā)展階段等國情的不同，這些國家的人民必然具有不同于西方發(fā)達國家的人權訴求?！?0】在中國和其它發(fā)展中國家，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總體水平還比較落后，人民生活還不富足，不僅在具體的人權訴求上要求優(yōu)先保障生存權和發(fā)展權，而且，在具體的人權發(fā)展模式上，中國等發(fā)展中國家強調(diào)尊重文化多樣性，認為不同的國家會有不同的人權實踐模式。鄧小平指出，我們要按照自己的實際來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要求全世界所有國家都照搬美、英、法的模式是辦不到的”?！?1】由于人權的保障與民主的發(fā)展相關聯(lián)，對于民主發(fā)展，鄧小平同樣強調(diào)，“至于各種民主形式怎么搞法，要看實際情況。”【32】
在中國等廣大第三世界國家的努力下，有關人權相對性的主張在國際社會逐漸獲得認同，即使主張普遍主義人權觀的學者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必須承認人權的觀念的確因文化而異，而且在決策時必須要考察這種因素。問題是要找到一個平衡點，既堅持人人因人的本性應享有人權，又承認這些權利的存在、內(nèi)涵和重要意義是有爭議的。”【33】如果說1948年簽訂的《世界人權宣言》還保留有歐美中心主義，那么，1993年世界人權大會所通過的《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在文明相容方面則前進了一大步，它的第5項明確規(guī)定，“應該考慮各國家、各地區(qū)的獨自性以及歷史、文化、宗教的多樣性”?！?4】
四、結語
“軟實力”概念的提出者約瑟夫•奈說，價值觀是一種無形的國家利益。冷戰(zhàn)結束以來，東西方國家之間的價值觀競爭不僅沒有削弱，反而進一步強化，西方發(fā)達民主國家更是加緊實施輸出價值觀戰(zhàn)略，對非西方文明體系展開強勢話語滲透。美國等西方國家不僅沒有放棄傳統(tǒng)的人權外交，反而加大人權價值觀擴張的力度，加緊鼓吹“人權對話”，開展“跨國市民社會”運動，灌輸“普世人權觀”?！?5】人權等價值觀問題依然是當今東西方文明對話的焦點，大沼保昭說，“人權被當作大國的政治工具，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國際政治現(xiàn)實所不可避免的東西。”【36】
同時，“西強我弱”的國際話語權格局使得國內(nèi)某些民眾熱衷于西方人權民主話語體系，輕慢或曲解國內(nèi)人權和民主實踐探索的成果，思想界和民眾對于人權、民主等價值觀的認知和立場分立，共識不足。面對這一態(tài)勢，當前中國人權建設要繼續(xù)傳承馬克思主義人權理論資源，主動參與國際人權對話和國際人權話語規(guī)范建構，不斷擴大中國人權實踐的話語空間。
首先，重視話語規(guī)訓，區(qū)分人權的道德向度和描述向度，澄清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與人權普遍性話語之間的異同。毋庸置疑，現(xiàn)代意義上的人權話語淵源于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但在人權話語向更大范圍擴展之后，人權話語與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有了脫離，非西方世界在被迫運用人權話語反思自家文化的同時，也在不斷豐富人權話語。“人權是這種全球化了的歐美思想和制度之一。僅限于這一意義，迄今視歐美等同普遍也并非沒有道理。但是，某一制度和思想從發(fā)祥地向其他地區(qū)普及擴張過程中，其內(nèi)容都不可避免地發(fā)生變化。”【37】因此，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顯然不是人權話語體系的全部，拒絕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普世話語霸權，顯然也不是要否定人權對于保護人的尊嚴的價值。西方自由主義普世人權觀從西方國家的特定視角對他國人權理論與實踐進行裁判和批評，顯然有悖于人權內(nèi)涵及國際人權規(guī)范不斷發(fā)展和完善的客觀歷史。
從界定權利的方法來看，人權包括道德向度和描述向度兩個層面。人權的道德向度，是從道德原則和道德理念的哲學視角追問人類應該被賦予什么權利。對權利的道德考量試圖界定那些在良心的審判前不需要特別理由的人類利益。人權的描述向度，是針對特定社會或組織實施的保護各種權益的一種經(jīng)驗主義的考察，它具體對應的是一國法律意義上的權利，其界定人權的方法是描述性而非評價性的。【38】每一種制度(或法律)都內(nèi)在地體現(xiàn)著特定國家和民族關于人的尊嚴的社會觀念。道德向度的人權得以制度化(或法律化)后的具體內(nèi)容一定是多樣的。包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內(nèi)的馬克思主義人權觀認為，人權的描述向度是歷史的、經(jīng)驗的，受到不同民族、地域和國家發(fā)展階段和文化傳統(tǒng)制約。西方自由主義普世人權觀的要害，就在于以道德向度的普遍性遮蔽和置換人權描述向度的特殊性和相對性。
其次，重構以現(xiàn)有國際人權文書為基礎的人權普遍性內(nèi)涵，推動人權哲學基礎由西方自由主義向文明相容的多元思想體系拓展。盡管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為最初的國際人權文書制定提供了哲學和結構性基礎，現(xiàn)行國際人權文書也存在需要改善的方面，但在前蘇聯(lián)、中國和其它發(fā)展中國家的共同努力下，國際人權文書整體上已經(jīng)不同程度反映了非西方國家和文化傳統(tǒng)的人權訴求，一定程度體現(xiàn)了不同文明相容原則?！?9】聯(lián)合國人權委員會第一任主席羅斯福•埃莉諾在《世界人權宣言》通過后發(fā)表的演講中也指出：“這還不是一個完美的文件。但它是一個滿足了如此眾多的不同人民思想的混合文件。”【40】可以說，《世界人權宣言》(1948)、《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1966)、《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1966)、《發(fā)展權利宣言》(1986)以及《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1993)等系列國際人權文書的簽訂，是東西、南北各種力量博弈和角力的結果，包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內(nèi)的馬克思主義對之也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甚至有評論說，“在重估人權問題和人權作用問題上，馬克思主義者的傳統(tǒng)在歷史和理性上都占據(jù)了主導地位。”【41】
上述國際人權文書也得到中國政府的肯定。1991年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fā)表的《中國的人權狀況》政府白皮書曾經(jīng)申明，聯(lián)合國通過的有關人權的宣言和一些公約，應該受到尊重。中國政府對《世界人權宣言》也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它作為第一個人權問題的國際文件，為國際人權領域的實踐奠定了基礎。出席1993年維也納世界人權大會的中國政府代表團也表示：“人權有共性，即普遍性，聯(lián)合國通過了幾十個關于人權的國際文件，就是普遍性的一種表現(xiàn)。”【42】因此，立足這些國際人權文書來構建人權話語的普遍性內(nèi)涵，既能繼續(xù)承接馬克思主義人權觀批判自由主義人權觀的歷史成果，又能推動人權哲學基礎由西方自由主義向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nèi)的多元思想體系演進，從而不斷拓展中國人權實踐的話語空間。
?。S壽松，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哲學博士。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社會轉型中的公民道德建設工程”(12&ZD007)、國家社科基金“中國特色民主話語體系建設研究”(14BKS040)階段性研究成果。）
注釋：
①參見［美］R.J.文森特：《人權與國際關系》，凌迪等譯，知識出版社1998年版，第83頁。
?、趨⒁娮ⅱ伲?頁。
?、蹍⒁姡蹔W］曼弗雷德•諾瓦克：《民權公約評注》(上)，畢小青等譯，三聯(lián)書店2003年版，第2頁。
?、堋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27頁。
?、荨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88頁。
?、尥ⅱ?，第439頁。
?、摺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99頁。
?、唷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56頁。
?、狁R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62頁。
⑩同注⑧，第647頁。
?同上注，第156頁。
?同上注，第648頁。
?恩格斯：《反杜林論》，人民出版社1970年版，第146頁。
?《列寧全集》，第2版，第12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0頁。
?《列寧全集》，第1版，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8頁。
?參見［英］科斯塔斯•杜茲納：《人權的終結》，郭春發(fā)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69頁。
?參見［美］P.馬克斯：《正在出現(xiàn)的人權》，載《法學譯叢》1982年第2期。
?參見［美］杰克•唐納利：《普遍人權的理論與實踐》，王浦劬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18 頁。
?同上注，第169頁。
?參見注①，第35頁。
【21】參見《列寧全集》，第2版，第1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73頁。
【2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52頁。
【23】參見《列寧全集》，第2版，第7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58頁。
【24】參見韓德培：《人權的理論與實踐》，武漢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159-160頁。
【25】《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1頁。
【26】參見［挪威］艾德等：《經(jīng)濟、社會和文化的權利》，黃列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28、139頁。
【27】轉引自李世安：《試析美國的‘普世人權觀’、‘人權對話’與‘跨國市民社會運動’思潮》，載《人權》2002年第1期。
【28】同注⑧，第145 頁。
【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 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2 頁。
【30】參見黃壽松：《轉型中的民主與中國化意識》，《現(xiàn)代哲學》2012年第5期。
【31】同注，第261頁、第359-360頁、第182頁。
【32】同上注，第242 頁。
【33】同注①，第78頁。
【34】［日］大沼保昭：《人權、國家與文明》，三聯(lián)書店2003年版，第353頁。
【35】參見注【27】。
【36】同注【34】，第160頁。
【37】同注【34】，第196 頁。
【38】參見［美］史蒂芬•霍爾姆斯、［美］凱斯•R.桑斯坦：《權利的成本》，畢競悅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頁。
【39】參見注【34】，第268頁。
【40】參見注【27】。
【41】同注?，第178頁。
【42】賈卓威：《“普世人權”爭論的分析與思考》，《山東大學法律評論》(2013年卷)，第183頁。
Abstract: The controversy between Marx's view of human rights and the Western Liberalism is the focus of the contest between Eastern and Western values for a long time.Based on materialism，Marxism maintains that the concepts of human rights subject，human rights object and epistemology of human rights based on western liberalism have limitations.Marx's view of human rights promotes international discourse on human rights，such as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instruments integrated into multi-cultural perspectives.It is beneficial to recognizing western discourse output on human rights objectively and expanding the discourse space for human rights practice in China that is hackling again this controversy and its influences on the international discourse of human rights.
(責任編輯朱力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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